胡捷|降准和降息,谁是优先项?

在多国纷纷降息的氛围中,中国内地降息小作文在2025年12月20日的这个周末流传。

 

但中国人民银行于12月22日公布的本年度最后一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继续定格——1年期与5年期以上品种分别维持在3.0%和3.5%。这已是LPR连续第七个月“按兵不动”。

 

不久前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2026年货币政策要“灵活高效运用降准降息等多种货币政策工具”。一边是市场对货币政策力度升温的预期,一边是LPR持续走平的现实,二者并置,折射出货币政策在多重目标与复杂约束下的审慎姿态。

 

这意味着,2026年的货币政策,将是一场在“稳增长、防风险、促改革”之间反复权衡的精细操作。

 

现实挑战清晰而交织:实体融资成本仍需下行,但银行净息差已压至历史低位;重点领域化债与金融稳定需精准平衡;全球主要央行政策的外溢效应亦持续扰动内部均衡。

 

一系列关乎市场与公众切身利益的深层问题由此浮现:2026年货币环境将如何边际调整?居民存量债务负担能否切实减轻?财产性收入是否面临趋势性变化?“灵活高效”的表述,将如何转化为扎实的经济增长动能?其间需防范哪些潜在风险?

 

日前,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实践教授胡捷接受南方周末新金融研究中心采访,与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副院长田轩,兴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鲁政委针对上述议题分享观点。

 

*以下为访问节选

 

 

01

“降准不必然是优先项”

 

Q

展望2026年,如果必须对货币政策目标进行排序——在稳增长、物价回升、就业、风险防控、汇率稳定五大维度中,哪个是必须死守的“硬线”,哪个是可以相机调整的变量?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胡捷:从货币政策理论框架出发,物价稳定通常是央行的首要法定目标。具体到2026年的中国,宏观政策的优先顺序面临现实调整。

 

当前物价持续在较低区间运行、传统通胀目标暂不构成硬约束,充分就业的目标权重将显著提升。这背后是劳动力市场供需结构性变化:每年规模巨大的高校毕业生群体,叠加经济转型过程中产生的结构性就业压力,使得促就业不仅关乎民生与社会稳定,也会是宏观经济管理的关键考量。

 

第二是系统性风险的防范。当前需重点关注两个可能的风险传导节点:一是地方政府债务的可持续性与化解路径,二是在经济周期下行过程中,银行体系对企业及居民部门信贷所可能积累的资产质量压力。2026年货币政策关键之一,是通过机制安排与节奏把控,防止局部风险蔓延形成系统性冲击。

 

第三是稳增长。在守住就业底线与金融风险防线的前提下,经济增速大概率会稳定在与其潜在增长水平相适应的区间。

Q

基于这一目标排序,你预判2026年货币政策操作将呈现怎样的节奏与特征?何种政策工具更为贴切和有效?

胡捷:降准的本质是放松对银行放贷的“产能”约束。在有效信贷需求不足的当下,降准在2026年不必然是优先选项。

 

对于修复企业和居民的资产负债表、激发微观主体活力而言,利率工具是更直接的选择。理由有四个。

 

◎ 第一,实际利率依然偏高。PPI(生产者价格指数)同比持续为负,意味着即使名义利率不变,企业实际融资成本也在上升。通过下调名义利率压降实际利率,可直接改善企业盈利预期与投资意愿。

 

◎ 第二,利率直接减轻存量债务负担。居民房贷、企业债务及地方政府相关债务规模巨大,利率每下行一个基点,可节省千亿级利息支出,相当于为各部门提供现金流缓冲,释放消费与投资空间。

 

◎ 第三,利率下行能修复资产负债表。无风险利率降低有助于提振金融资产估值,通过财富效应支持居民和企业资产负债表修复,进而改善其融资能力与意愿。

 

◎ 第四,外部约束有望缓解,为降低融资成本打开时间窗口。高利率对美国经济的副作用将充分显现,失业率上升和通胀回落将迫使美联储放松银根。激进一些预测,美联储2026年全年降息幅度或达100个基点,这将缓解中美利差与人民币汇率压力。应抓住这一窗口期,推动全社会融资成本下降。

 

总体而言,融资成本下行诉求迫切,通胀约束不强,外部掣肘缓解,降息具备现实必要性和可操作条件。操作上,通过公开市场操作引导短端利率维持在较低水平,可为利率走廊整体下行创造条件,并最终传导至实体经济融资成本。

 

02

如何实现‘稳增长’与‘防风险’并行?

 

Q

但商业银行净息差已处于历史低位,当下需要维护商业银行的可持续发展,进而为实体经济服务。降息还有空间吗?

 

胡捷:保息差与降息之间,并非绝对的“零和博弈”。关键在于货币政策操作的系统性与协同性。

 

如果政策仅单向引导LPR下行,而银行的负债成本居高不下,净息差必然承受挤压。但若央行能进行综合操作,例如调低政策利率走廊,引导货币市场利率(如隔夜七天利率DR007)显著下行,并配合存款利率市场化调整,系统性降低银行整体资金成本,局面则完全不同。

 

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测算:假设推动贷款利率下降1个百分点,同时通过组合操作使银行的平均负债成本下降1个百分点以上,银行净息差反而可能得到改善。核心是实现资产端与负债端利率的同步、协调下行,令“稳增长”与“防风险”并行不悖。

 

03

“光放水不够,还得修好水渠”

 

Q

央行近年来创设了大量的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这些工具在2026年会有新动作吗?它们真能解决资金空转问题吗?

胡捷:我们常说民营经济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

 

理论上,民营经济应获得与之匹配的信贷支持,但其中大多数并不集中于高精尖的硬科技领域,而是广泛分布在餐饮、文旅、商贸、基础制造等就业容纳能力强的行业。

 

在支持高科技产业的同时,不能忽视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结构性工具应划出一部分资源,专门用于支持那些承载大量就业的民生行业,守护中国经济赖以稳健运行的社会基础与就业底盘。

 

Q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2026年,货币政策与财政、产业政策怎样协同,才能避免“政策各做各的、效果彼此抵消”?

胡捷:政策能不能起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微观主体有没有扩表意愿。现在很多行业处在结构调整期,都在卷存量,企业扩张冲动弱,居民也谨慎,信心和预期是最关键的。

 

货币政策要降成本,但也需承认它只是经济政策的一部分。在经济修复过程中,货币政策输送流动性作为存活的氧气,经济机体的真正康复,仍需依赖财政政策的精准发力与深层次的结构性改革。

 

内容来源|南方周末

图片来源|Pexels、千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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