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GDP增长5%，含金量几何？

长江商学院经济学副教授

樊静霆教授：这个数字的含金量很高。年初时，许多经济学家认为在房地产持续调整、外部环境复杂的背景下，5%的目标并不容易实现。最终能够达成，净出口超预期是关键支撑。在特朗普关税政策威胁的背景下，全年出口仍增长5.5%（以美元计价），净出口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达到32.7%，拉动GDP增长约1.6个百分点，超年初预期。

但这个总量数据也不能掩盖潜在隐忧。从季度轨迹看，GDP增速从一季度的5.4%逐步放缓至四季度的4.5%，其中投资和消费增速都在放慢，所以5.0%是一个"达标但有隐忧"的成绩。

樊静霆教授：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把民间投资拆分来看：

房地产投资下降17.2%。民间投资剔除房地产后，民间投资全年下降1.9%。更关键的是看轨迹变化——一季度非房地产民间投资增长6.0%，上半年增长5.1%，前三季度增长2.1%，全年转为-1.9%。所以扣除房地产后，民间投资的动能也在年内衰减。 这反映了"观望"心态仍然普遍，原因可能是一来外部不确定性抑制了资本开支意愿；二来内需预期偏弱。

近期有积极信号出现。年底的一些先行指标有所改善——12月制造业PMI回升至50.1%；股市在9月底后明显反弹；11月国务院出台了《进一步促进民营投资发展的若干措施》。但从投资增速的下行趋势看，未来一两个季度仍处于筑底过程。

樊静霆教授：中国外贸的韧性确实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我对外需红利持乐观态度。

基本面优势仍在。中国制造业的规模效应和全产业链效率优势不会在短期内消失，甚至随着产业升级，效率优势可能还在增强。2025年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规上工业比重分别达到36.8%和17.1%，产业竞争力在持续提升。

中短期需关注汇率压力。随着美联储进入降息周期，人民币可能面临升值压力，这在中短期内可能对出口企业的利润率形成挤压。

给企业的建议：除了出口，为应对贸易保护主义和合规要求，企业应继续"走出去"，更多引入当地供应链，实现从"中国制造出口"向"中国企业全球化"的转变。东南亚、墨西哥等地的产能布局，既是风险分散，也是贴近市场。

樊静霆教授：从数据看，房地产仍处于深度调整期，且尚未见底。

投资降幅在扩大。房地产开发投资从2022年的-10.0%、2023年的-9.6%、2024年的-10.6%，进一步下滑至2025年的-17.2%，四年累计下降37.7%，投资规模从2022年的13.3万亿元缩减至8.3万亿元。

新开工面积预示未来供给继续收缩。2025年新开工面积仅为2022年的一半左右，连续六年负增长。这意味着2-3年后市场供给将大幅减少，但目前需求端仍然疲弱。

从销售数据看，2025年销售面积降幅收窄至-8.7%（2024年为-12.9%），量的调整在边际改善；但价格仍在下跌，70城房价指数持续走低，调整周期可能还要持续。

对上下游企业的建议：可以关注存量房市场的机会。随着"以旧换新"政策推进和城市更新加速，装修、家居、物业服务等存量房相关领域可能是主要方向。除此以外全国性新建市场的收缩是确定性的，但中国各地面临情况不同 ，也许有值得挖掘的局部亮点。

樊静霆教授：传统产业的分化需要细看。除房地产外，其他传统行业表现各异：

• 钢铁行业（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利润增长3倍，主要受益于成本下降和供给侧调整

• 有色金属行业利润增长22.6%

• 但煤炭开采利润下降41.8%，化工行业利润下降7.3%

新动能的盈利已经开始兑现，但不可一概而论。2025年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利润增长13.3%，大幅领先整体工业的0.6%。细分来看：

• 半导体领域爆发：集成电路制造利润增长172.6%，半导体设备增长128.0%

• 智能设备高增长：智能无人飞行器利润增长102.0%，智能车载设备增长88.8%

• 但新能源汽车承压：尽管产量突破1600万辆、增长25.1%，但价格战激烈，行业整体利润率受挤压，汽车制造业利润仅增长0.6%

决定盈利的是竞争格局和定价能力。一些竞争适度的行业盈利已经实现，过度竞争的行业随着反内卷的政策可能会逐步改善。

企业需要在找到差异化定位，避免陷入新的内卷。政策也应该鼓励企业进入服务业等目前占比相对国际平均较低的行业。

樊静霆教授：我是谨慎乐观派（笑）。

年底出现了积极信号。CPI在2025年维持低位运行，但PPI降幅在收窄。12月PPI同比-1.9%，较年中有所改善，降幅比上月收窄0.3个百分点。部分上游原材料价格已经企稳回升。

政策空间在打开。随着美联储进入降息周期，中国货币政策的外部约束减轻，降准降息空间加大。同时，相关部门也在积极推动企业减少无效价格竞争，《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等政策有助于改善行业生态。从价格传导看，上游价格的企稳将逐步传导至中下游，再传导至终端消费价格。

樊静霆教授：内需也需要分开来看：

个人认为消费的表现其实还可以。2025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3.7%，如果单纯和GDP比，这是落后GDP增速。但要考虑到这是在居民资产负债表（主要是房产）持续缩水的背景下实现的，这个韧性来之不易。特别是服务零售额增长5.5%，快于商品消费。

随着房价下跌的负面冲击被逐渐消化或适应，个人期待新一年消费有更好的表现。"以旧换新"政策如果延续和扩大，也将继续支撑消费。

疲软主要在投资端。2025年固定资产投资整体下降3.8%（扣除房地产后下降0.5%），民间投资下降6.4%。这反映的不是政策力度不够，而是经济尚未找到新的大规模投资增长点。

高端设备、新能源、数字基础设施等新领域的投资在快速增长，但体量还不足以弥补房地产和传统基建的缺口。政策继续支持这些新方向，但不能走"刺激产能扩张"的老路，否则会加剧供需失衡。更多的服务业投资也许是一个未来增长点。

樊静霆教授："供强需弱"是2025年中国经济最突出的特征。全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9%，但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3.7%，工业产能利用率维持在75%左右的偏低水平。

结构调整的方向：

• 从行业看，服务业增加值占GDP比重约57%，未来仍有提升空间。服务消费是扩大内需的重要方向

• 从分配看，提高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消费能力不足的问题

对企业的建议：

• 制造业企业应更注重产品差异化和品牌溢价，避免同质化竞争

出海不仅是为了规避贸易壁垒，也是消化产能、开拓市场的有效路径。

樊静霆教授：我持乐观态度。中国经济正处于增速换挡期。过去几年影响最大的，是大家意识到增速可能要下台阶时的过度反应——预期改变和居民资产负债表的恶化，导致投资收缩，投资收缩又强化了悲观预期。

现在，"新常态"已经逐渐被市场接受。我认为经济走势将逐步企稳。目前各方对2026年GDP增速的预测普遍在4.5%-5.5%区间，中位数约在4.8%左右。

重点关注方向：

1. 政策方向：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稳预期、稳企业"如何落实

2. 外部环境：美国关税政策的实际执行力度及中国的应对策略

3. 市场机遇：设备更新、以旧换新政策延续带来的需求；AI和数字化转型的投资机会；出海布局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