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擎：AI时代人类越来越没用了，但这是个好消息
人的价值不止于有用
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世界。从围棋到数学，从日常工作到越来越复杂的智力活动，机器不断拓展自己的能力边界。当许多过去需要人来完成的事情都可以交给AI，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机器越来越能干，人还有什么用？
2026年11月7日，在以“风起之时，万象分流”为主题的2026中欧年度论坛上，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刘擎以“AI时代，从悬而未决中找寻人生方向”为题发表演讲。他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观点：在AI时代，人很可能真的越来越没有用了。这既是一个坏消息，也可能是一个好消息。以下内容根据演讲内容整理而成。
人越来越“没用”，未必是坏事
人工智能的能力正在持续而迅猛地扩张。
2016年，AlphaGo在围棋领域取得突破，给整个围棋界带来巨大震动。十年后，类似的冲击也出现在数学界。曾经看似离普通人很遥远的技术变化，如今正影响越来越多的工作与活动。当算法和算力不断发展，那些过去被视为人类专长的能力，也可能受到挑战。
面对这样的趋势，我有一个坏消息，也有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在AI时代，人很可能真的越来越没有用了。
面对这个现实，人们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消极接受，觉得机器越来越强大，人类终究会被超越；另一种是不甘心，努力寻找AI尚不能替代的能力，例如批判性思维、想象力、共情能力，以及建立在身体经验之上的感受力。这样的努力当然可以理解，但它依然是在依靠人独有的功能守住人的价值。难道人的价值，必须靠某种机器无法替代的用处来证明吗？
现在，我要告诉大家那个好消息：在AI时代，人很可能真的越来越没有用了。好消息和坏消息，竟然是同一句话。为什么？因为AI的发展，终于让我们有机会彻底反思一个长期以来习以为常的观念：人的价值等于人的有用性。
我们生活在一个特别强调“有用”的时代。读书有什么用？上大学有什么用？学文科有什么用？哲学又有什么用？甚至当我们为哲学辩护时，也常常说它有“无用之用”，而且这种无用之用才是真正的“大用”。但仔细想想，我们仍然没有摆脱“有用”的标准。当这样的逻辑被用来评价人时，似乎一个人能创造多少成果、做出多大贡献，就决定了他有多大价值。
可是，人的全部价值，真的可以用这些标准衡量吗？有用性当然是人的价值，甚至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都是一种主要价值。但这不等于它就是人的全部价值。AI带来的真正好消息，是让我们重新面对一个久违的道理：人的价值，大于人的有用性。
如果一个人的价值不能完全由他的能力和贡献决定，那么，除此之外，人究竟还有什么价值？事实上，早在人工智能出现之前，一些思想家就已经对这个问题做出了深刻的思考。
人不是工具，
也不必靠“有用”证明自己
1950年，控制论之父诺伯特·维纳出版了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中文通常译为《人有人的用处》。听到这个书名，我们很容易以为，维纳是想说明机器有机器的本领，人总有自己独特的用处。但他的思想远不止于此。维纳并不否认人的工具价值：劳动、功能和社会贡献都有重要意义。他真正强调的是，应当以人自身为尺度评价人，对人的使用必须合乎人性。技术应当服务于人的完整性，而不能把人降格为机器效率不够高、性能不够好的替代品。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可以回到哲学家康德。康德提出过一个著名的伦理原则：人应当始终同时被视为目的，绝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这里的关键是“不能仅仅”。人与人之间当然会有工具性的关系。比如，外卖员帮我们把餐食送到家，完成了一项服务；但如果他在雨天摔倒，弄洒了汤，我们是否只能按照服务完成得好不好来评价他？我们也应该看到，他是一个会疲惫、会受伤、有感受的人。即便他没有把事情做好，也不意味着他失去了被尊重的价值。
人既具有功效价值，也具有作为目的本身的价值。一方面，我们通过工作、创造和社会贡献体现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我们有自由意志、道德尊严，也有感受与脆弱性。前者可以用效率、产出和贡献衡量，后者却不能简单地用功效大小来判断。每个人都是具有独特性的个体，值得被完整地对待，而不是被当作可以随意替换的工具。
有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据说，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曾被问到：什么是人类文明最早的证据？她的回答是：一根受伤而后愈合的股骨。对于远古人类来说，一个人如果腿骨折了，就可能无法行走、寻找食物或逃避危险。如果完全按照生存竞争和功效大小来评价，这个人似乎已经失去了用处。但一根愈合的股骨意味着，有人没有抛弃他，而是愿意留下来照料他、保护他，帮助他慢慢康复。
这个故事所呈现的，是一种闪耀着人性光辉的关怀。现代社会也面临类似的问题：我们如何对待先天残障或重度残障、难以参与生产劳动的人？有些公益行动能够帮助受助者重新工作、贡献社会，但也有一些人即便得到长期帮助，仍然无法获得通常意义上的生产能力。难道这样的帮助就是“无用功”吗？
恰恰相反，在这些关怀与善举中，受助者未必变得“更好用”了，但我们可以成为“更好的人”。这也让我们看到，让人更有用，与让人成为更好的人，并不是同一回事。人类文明的意义，不仅在于创造更强大的工具、取得更高的效率，也在于如何对待那些暂时或长期无法贡献功效的人。
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如果人的价值不仅在于能够做什么，还在于能够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自己的工作与生活？这就涉及人生中两种不同、却又密切相关的活动：谋事与成人。
人生不只有“谋事”，
更要学会“成人”
我想进一步区分人类生活中的两种活动：谋事与成人。
所谓谋事，是通过行动实现某个目标，完成某项任务，回答的是“你能做什么”；而成人，关心的则是“你是谁”“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两种活动原本紧密相连，却回应着不同的问题，也对应着两种不同的价值：功效价值与内在价值。完成一件事当然有意义，但做成一件事，不等于我们就成了某种想成为的人。
举几个简单的例子。过去，我们步行去一个地方，既完成了出行的任务，也锻炼了身体。后来有了汽车，我们不必走那么多路，却又开始去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步。假设有一天出现一种没有副作用、几乎免费的药物，吃下去就能获得与跑步完全相同的健身效果。一个真正热爱跑步的人，会因此不再跑步吗？未必。因为跑步不仅是为了身体健康；在奔跑中感受微风、细雨和自己的生命力，作为行动者亲自经历这一切，也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登山也是如此。假设一种黑科技能够用无人机直接把登山者送到山顶，既省时又省力，但真正热爱登山的人未必愿意接受。因为登山并不只是为了抵达山顶。哪怕没有登顶，攀登的经历也有意义；如果取消了这个过程，登山者或许达成了目标，却失去了构成“我是登山者”的一部分。
爱情也是一个例子。相爱当然可以带来陪伴、照料和种种现实的满足，这些都没有什么不对。但如果爱情仅仅意味着获得某种结果，它就失去了更重要的维度。爱情甚至不只是某种现成的体验，等待我们去享受；它是在两个人的生命实践中逐渐被创造出来的。人在爱中不断认识对方，也不断成为新的自己。
哲学中有所谓“内在价值”，有些生命活动还具有构成我们自身的意义。比如，与朋友打掼蛋，不只是为了赢；如果还没开始打牌，就直接宣布你赢了，真正想参与的人未必满意。听音乐也不只是为了积累知识，如果为了尽快“听完”而把莫扎特的作品开到三倍速，我们或许就错过了音乐本身。这些活动未必带来可以量化的功效，却参与构成了我们是谁。人并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存在，而是在生活实践中不断成为人的过程。
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被功效价值主导太久的时代。AI的发展，让越来越多以结果为导向的事情可能交给机器完成，但这也提醒我们：人生不只有谋事，还有成人。我们不必把所有活动都变成提高效率、增加产出的工具。跑步可以是为了跑步，听音乐可以是为了听音乐，爱也可以是为了在相爱中不断成为新的自己。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当越来越多的人不再需要通过劳动来证明自己的“用处”，他们也必须能够生存。人工智能可能创造巨大的财富，但财富如何分配、人的基本生活如何得到保障，仍然需要制度上的安排。比如，全民基本收入（UBI）就是一种可以讨论的方案。还有一种基于数字产权的思路：我们每个人产生的数据具有价值，当企业利用这些数据创造收益时，人们是否也应获得相应回报？这些设想并不会自动成为现实，还需要具体机制才能落实。只有生存获得保障，人们才可能更从容地追求那些不以产出为目的的生活。
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又该如何生活？或许可以想起那种不以占有更多物品、职位或声誉为唯一追求的生命状态：钓鱼不是因为缺鱼，跑步也不只是为了健康。生命的价值，还在于它不断展开、不断丰盛的过程。所谓“学以成人，爱以成人”，就是在学习和爱中不断成为自己。
在感受、思考、热爱、无用的激情和体验中，让生命蓬勃成长。所以，当有人再说“你这个废物”时，我们或许可以这样回应：人又不是拿来用的。我没有用，但我也有价值。
文中部分图片由剪映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