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之后，她把脑机接口植入了40多人的大脑 | 相信未来的中欧人③

球场外面，听不见谁进的球

2014年，李雪把全世界生物医学工程方向的课题组翻了一遍。每个实验室在做什么，哪些是新的，哪些能真正用起来。

那时她读硕士，研究神经元长什么样。领域里有句老话，结构决定功能。她不太信。拆开一台电脑，看清了每个零件，照样不知道里面的软件怎么运行。她想知道的是软件那一层，大脑在干什么。

翻到最后，她在一个当时还很小众的方向停下来。脑机接口，做传感器，把信号从大脑里提取出来，或者往大脑里传入信号。

这个方向为什么重要，她后来越想越明白。几万年过去，语言、文字、电话、互联网，人类一直在给沟通提速。可提到最后，出口还是那张嘴、那双手。

“我们聊两个小时，信息量其实非常少。这些信息就在我脑子里，却没有办法把它们更快地提取出来。”

脑机接口有三种做法，李雪有一个球场的比方。大脑里860亿个神经元，靠动作电位交流，像在打摩斯码。想听见一个神经元“说话”，要凑到150微米之内，一根发丝的宽度。

非侵入式，是站在球场外面听，顶多听见进球时全场欢呼。半侵入式，是进了看台，大概知道这拨人支持哪个队。而侵入式，是把话筒别到每一个人身上，你知道技战术怎么打，知道谁进的球，甚至知道看台上的观众晚上想吃点什么。

李雪选的就是最后这种。难度最大，天花板也最高。

纸老虎

“一个谨慎的人，做了最冒险的选择，这两件事为什么能在你身上同时成立？”

她想了一下，说自己一般管这个叫谨慎乐观。

“这件事虽然挑战大，难度大，但它是一定可以做成的工程性问题，要解决的是中间的工程困难。”

她和先生赵郑拓都喜欢说一句话，工程上的问题都是纸老虎。

困难是真困难，钱要砸，人要熬，时间要耗。但只要原理上跑得通，风险就不大。真正让李雪觉得冒险的，反而是那些还有科学问题没解决的路径。

我们又拿陈亮（中欧EMBA 2026级）的话去问她。那位做核聚变的中欧同学说，可控核聚变是一场已知终点的长跑。她说，像，也不一样。

核聚变的终点非常清晰——输出大于输入，把价格降下来。脑机接口能解决什么问题，她清楚；但能解决到什么程度，未来是不是比人能想象的科幻还要科幻，她说不清楚。

“还有挺大的想象空间。”

终点是工程问题，那为什么研究所做不成，一定要开公司。李雪说，科研机构的目标是新，新技术、新场景、新原理。而脑机接口的第一步是稳，是安全，是有效。上临床要有符合GMP标准的生产场地，要有工业化的团队。从机制、设施到目标，都不一样。

2020年底，她完成美国莱斯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博士学位后回国，在中科院脑科学与智能技术卓越创新中心任职。半年后，她得出判断，不行，要以产业的形式去推进。2021年8月，公司成立。

成立前，她给赵郑拓打了一个电话，半小时，把前因后果讲清楚，为什么做，不做会怎么样，为什么现在是好时机。对方听完说，合理，那就做呗。没有犹豫。

回国前，李雪打听过融资，做投资的熟人同学回复她四个字，想都别想。一年后，天使轮2000万元到账，来自源来资本。她不把这笔账记在自己头上。

她说人要有自知之明，转变主要来自几股力量加成。2021年，Neuralink公布了猕猴脑控演示；国家开始支持这个方向；天使投资人也看得足够早。

但有一句话她只归给自己。创业这件事，95%是不成功的。

“不知道哪来的自信，我从一开始就相信，自己一定是那5%。可能只有有这种精神，才能干下去。”

你是什么感觉？

2025年3月，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第一例植入。

受试者是一位在高压电事故中失去四肢的男性，通过残联找到的。术前沟通由临床医生来做，李雪觉得，跟医生聊，患者会更有信心。

她自己保证的是另一头，系统没问题，手术没问题，后期训练没问题。手术全程，她都在。

不确定的东西，她的处理方式是实话实说。系统是第一次做，手术有风险，还存在一些未知，全部写进知情同意书。

术后几天，第一次脑控训练。训练内容是受试者仅凭意念移动电脑屏幕上的光标。李雪看到，他把光标向右移动，又向左移动。这也是阶梯第一次在临床中实现这样的控制。

“我问他，你是什么感觉。他说，这个也不好描述。”

两个人都挺开心。之后是不断训练，调范式，调模型。外人以为控制光标就是挪动它，其实那枚光标带着配重和惯性，底下垫着算法和模型，动起来的“手感”是流畅的，不是一卡一卡的。

把电极放进人体，那一个bug的代价就不再是实验失败。Neuralink发生过一次电极脱落，我们拿那个案例问李雪，如果阶梯遇到同样的事怎么办。

她有回避。“那次Neuralink的手术开窗大，空气进到颅骨和脑组织之间。患者坐起来，气体往上跑，把偏硬的电极丝拔了出来。”

她说这事其实好避免，让患者多躺几天，气体自己就吸收了。

然后是她的预案。第一，尽一切可能保证患者安全。系统出问题，不可以是安全性问题。第二，系统要可替换。植入之前，他们在大动物身上反复验证过，电极尺寸非常小，取出来，原位换一套新系统，没有问题。

跑在最前面的人，承担最大的风险，没有人替她验证过。李雪说压力当然大，但有趣也在这里。

“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其他人摸着我们过河。你跑在最前面，会第一个看到新的东西，有权决定这条路线未来的发展方向。你可以给这个行业铺更平的路，让大家不要绕得太远。”

她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一件事能不能成，和认为它一定能成，即使资源能力完全一样，后续动作都不一样。所以定目标的时候，她会对团队说，这件事一定可以成，时间也定好，必须做出来。

“大概率，就真的做出来了。”

年终奖还是有的

融资最难的那段时期，账面钱不多。身边做投资、做医疗的团队都在减员，也有人劝李雪，要不考虑一下。

她做了相反的决定。大几十人的团队，一个不裁。

“并不是说我这个人有多好。”

成熟领域的医疗器械公司，核心资产是产品。第一个产品做出来，有现金流，就能撑住。但脑机接口这条路太新，产品效果如何、患者接不接受，都要时间检验。竞争力就变成积累下来的经验，和积累下来的人。

“我跟团队说，我们都困难了，行业里的其他人肯定更困难。这时候要把核心竞争力保住。”

代价付在别处。有几台设备晚进了，差旅收紧，年终奖比平常低一点。

“也还是有的。”她补了一句，笑了。

信心从哪来。李雪说，目标是对的，路径上没有明确会翻车的阻碍，这事一定成，中间只是波动。而且波动不是坏事，越是波动，越容易把意志不坚定的、来套利的人清出去。

那批被保住的团队，如今长成了她口中的核心资产。有位同事原本做房地产，加入阶梯后读了神经生物学博士，快读完了，现在支撑着公司40多例患者的临床推进。

人留下了，仗才敢往大了打。

Neuralink有一台非常复杂的手术机器人，阶梯最早也规划了一台。后来和医生聊得多了，他们发现，在中国一上来做一台极其复杂的机器人，不符合眼下的医疗现实。

阶梯暂停了那个方案，改做一台半自动的植入机器人，医生拿着类似游戏手柄的设备选定位置，点击植入。

这个掉头，换来临床推进速度快了一截。等到需要采集更多通道的脑信号、完成更复杂的控制，那台被搁置的全自动机器人还会重新上马。再往后，李雪希望这台手术简便到在类似牙科诊所的地方就能完成。

技术上的最优，和产品上的最优，常常不是一回事。她是做工程出身的，工程的优秀标准从来不是最先进，是最平衡。

“用最经济、最简单的方式去实现目标。做产品，无非是把目标函数从技术参数，换成了患者的需求。”

十年后的来信

采访快结束时，话题回到李雪自己。

问她什么时候意识到，一个好科学家不等于一个好CEO。她说，开始做的时候就这么想。没试过，没经验，凭什么说自己是个优秀CEO。又是人要有自知之明。

代价也是有的。做研究轻松，时间自由，可以选择探索世界的哪一条边界。做企业不行，所有事都必须做，包括她不喜欢的那些，按时开会，整理文件，回各种信息。好在现在有AI，能替她处理掉不少常规的事。

在中欧上了五个月课，影响最大的是一堂AI课。教授让八个人一组做一个AI题目，最后小组交出来四五份作业。她从这个小小的混乱里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影子。一个人用AI不难，但一群人和AI一起做事，人变成了瓶颈。

科学家和创业者两种思维，在她身上打过架。科学的训练是先验证、先怀疑，创业却要在证据不足的时候先下注。她说，以前习惯把风险和问题尽可能想在前面，做完善了再动手。赵郑拓相反，先做起来再说。

阶梯的第一代植入系统就是这么来的，定好核心点，能复用的技术尽量复用，解决不了的再做创新，然后开跑。做出来之前改了四版，最早的结构和后来长得完全不一样，早期摸熟的供应链，整个换了一代。

“我有时开玩笑，第一代系统都赶上做软件了，快速迭代。”

公司名字也在变。最早它叫阶梯医疗，英文名原本想叫Stair up for human being（为人类向上攀登），投资人建议把愿景往下放一放，先聚焦人类健康。

现在，“医疗”两个字已经换成了“科技”。下一代人机交互的入口，才是终点。医疗只是第一站，神经调控那条线会先进消费市场，调整失眠、情绪和饮食。

李雪说，如果有一个按钮，上班前调到工作状态，下班后调回松弛状态，是不是也很好。动物实验里，他们已经能让暴饮暴食的小动物少吃一点，让瘦弱的多吃一点。

最后一个问题。假设现在是2036年，十年后的李雪给今天的自己写一句话，会写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说答案可能和我们想听的不一样。

“我也许会写，多锻炼身体，去体会生活，多跟大家沟通和交流。”

没有谈2040年的产业爆发，也没再说自己“一定是那5%”。她说几年前熬夜不是问题，现在差一些了，身体要撑得住未来二三十年的工作强度。她还说自己偏理性，处理问题时看起来情感不那么丰富，但和其他人的连接，是蛮重要的一件事。

脑机接口做的也是一件连接的事。连接大脑和外部世界，连接患者和失去的生活，也连接她和更多的人。

我们问，消费级产品面世那天，你自己会植入吗。

“会啊。”她说，“安全性和有效性得到充分验证的时候，没有问题。尤其是我们自己做这件事，赵郑拓想给自己装一个的动机，比我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