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网，打破十年垄断

长江商学院金融学教授

长江商学院产业政策研究部主任

太空开始成为地球的新基础设施

从距离地面200千米至2000千米的低轨道俯瞰，地球被一张交织的卫星网络所包裹：通信卫星、遥感卫星、导航系统、地面终端、空间算力、军事通信、应急连接、航空互联网、海洋航运与城市治理。这些新基础设施将遥远的太空与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经济系统紧密相连，它们构筑起人类通向星辰大海的节点，如今也成为大国科技竞争的前沿高地。

过去，航天更多意味着国家工程、科技荣耀和战略能力。今天，商业航天正在把“进入太空”改写成“经营太空”。火箭负责打开通道，星座负责铺设网络，终端负责连接用户，数据和应用负责形成收入，资本市场负责放大预期，国家任务负责提供早期市场和安全需求。谁能把这些环节组织成闭环，谁就能把太空从工程能力转化为空间基础设施。

SpaceX上市，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节点发生。

这家公司也把个人英雄主义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SpaceX上市后，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成为全球首位万亿美元级财富拥有者。一个企业家、一家公司、一套工程体系、一张全球卫星网络和一个深度资本市场，在这一刻被压缩到同一个故事中。

但太空不只有一种故事。如果我们拉开更远的视线，“站在月球”观察地球上这场对星辰大海的追逐，两个版本的故事正在展开：

就如同科幻电影中对待未来的不同方式，美国习惯于探索新的宜居地，通过移民延续文明，而中国则是把地球“打包带走”。

两种模式，谁更能引领人类的未来？星河灿烂，征途如虹，当前难判高下。关键在于站在什么视角，以多长时间维度去观察。若看单体商业企业闭环，SpaceX是目前最强样本；若看国家航天工程能力和产业链组织能力，中国拥有深厚底座；若看人类文明长期演进，两种模式，都可能从不同方向推动太空经济走向成熟。

而从企业家视角真正值得观察的是：当太空成为地球的新基础设施，中美两套体系将如何组织资源、分配收益、承受风险，并带领人类走向更远的星辰。

SpaceX：从火箭公司到空间基础设施公司

SpaceX最初以火箭公司形象出现。但是，今天资本市场购买的，已经是一套空间基础设施系统。

这套系统至少有五个层次。

总之，SpaceX把工程能力、政府采购、商业订阅、资本市场和创始人愿景压缩到一家企业内部。这是典型的美国模式，其效率正来自这种压缩。决策链条短，组织意志强，资本响应快，技术路线高度集中，个人使命感可以持续动员人才、资本和舆论。

但是，这也是美国模式的风险来源。单体企业越强，公共基础设施对单一公司的依赖越深。创始人越耀眼，公司治理、国家安全、资本市场预期和个人意志之间的边界越复杂。估值越高，SpaceX越需要把未来叙事变成现实现金流。Starlink必须继续增长，Falcon 9必须保持可靠，Starship必须跨过工程和商业验证，轨道AI算力必须证明真实需求。个人英雄主义可以创造奇迹，也会把奇迹的风险集中在少数人和少数公司身上。

美国商业航天的强大，在于它允许一个企业把国家任务、资本市场和个人野心全部卷入同一条轨道。它的张力，也来自这里。

中国航天的起点：强国家能力向商业体系外溢

讨论中国商业航天，最容易出现的误读，是把中国放在“追赶SpaceX”的位置上。这种说法忽略了中国国家航天能力的真实底座。

中国已经形成完整的国家航天工程体系。载人航天、空间站、探月工程、火星探测、北斗导航、长征运载火箭体系，共同构成中国航天的基本盘。2024年，嫦娥六号完成世界首次月球背面采样返回，并带回1935.3克月背样品。这一事件显示，中国在深空探测、工程组织、测控通信和系统集成方面已经处于全球第一梯队。

因此，在国家工程已经回答了“能不能进入太空”的问题后，留给中国商业航天的是另一组问题：进入太空能不能更高频，发射成本能不能更低，星座能不能持续部署，终端能不能进入真实场景，数据和通信服务能不能形成收入，地方产业链能不能承接，资本能不能形成循环。这是一场从国家能力到商业闭环的转化。

► 政策层面，中国已经明确把商业航天纳入新增长引擎。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积极打造生物制造、商业航天、低空经济等新增长引擎。《2016中国的航天》白皮书也提出，鼓励民间资本和社会力量参与航天科研生产、空间基础设施建设、空间信息产品服务和卫星运营等航天活动。

► 产业层面，中国的商业航天并不依赖单一企业独立完成全部闭环。星座需求来自国网、千帆等低轨星座项目；火箭企业包括蓝箭航天、星河动力、天兵科技、东方空间、中科宇航等；商业发射基础设施包括海南商业航天发射场、东方航天港等；地方政府和产业基金正在围绕卫星制造、火箭总装、测控、终端和数据服务布局；应用场景则覆盖应急通信、遥感数据、低空经济、海洋航运、能源、农业、城市治理和公共安全。

这意味着，中国商业航天更像一张产业网络，而不是一家超级公司。它的力量来自国家工程体系、制造业能力、地方组织能力、产业基金和场景市场的叠加。它的难度，也来自这些主体之间如何协同。

SpaceX把空间基础设施压缩在一家超级公司里。中国商业航天更可能把空间基础设施展开到一整盘产业链中。

价值分配差异：个人英雄VS产业链价值共享

商业航天是技术竞争，也是资源组织和价值分配方式的竞争。

SpaceX上市后，马斯克财富突破人类商业史上的新高度，Google、早期投资人、机构投资者和员工都获得巨额资本回报。资本市场用高估值奖励极致闭环，也用估值压力要求企业不断兑现远期叙事。

这种模式的优势，是回报足够集中，因此激励足够强烈。一个企业家可以用财富、使命、股权、技术理想和市场想象，吸引全球最顶尖的人才和资本。公司内部可以快速决策，可以不受短期地方利益牵制，可以把火箭、星座、终端、AI和资本市场装进同一张路线图。

这种模式的弊端，是收益和风险都高度集中。财富集中于少数人，关键基础设施集中于一家企业，公共任务和商业利益之间的边界越来越复杂。Starlink在俄乌冲突、海上通信、航空互联网和应急通信中的角色，已经说明低轨星座不只是商业服务，也具有地缘政治和公共安全含义。一个企业家的判断、一个公司的治理、一个资本市场的情绪，都会影响全球空间基础设施的运行节奏。

一个星座项目落地，可能牵引卫星制造、芯片、材料、终端、地面站、测控系统、遥感应用和数据服务；一个火箭项目落地，可能带动发动机、箭体结构、复合材料、总装测试、发射保障和配套服务；一个商业发射场建设，可能带动航天城、港口、测控、旅游、教育和高端制造。

这是一种更分散的价值创造方式。它未必能在短期内制造一个SpaceX式超级企业，却可能通过产业链扩散，带动更多地区、更多企业和更多就业机会参与太空经济。以星际征程牵引一整盘产业链发展，最终指向的不是单一企业市值最大化，而是制造体系升级、区域产业集聚和更多主体共享产业机会。

这种模式也有清晰代价。多主体协同需要时间。地方政府之间可能出现重复投资和招商竞赛。不同地区都想布局商业航天，容易形成相似园区、相似基金、相似项目。未来产业一旦进入绩效考核，短期可见成果可能压过长期工程规律。耐心资本如果缺少阶段性验证，容易变成无条件等待；地方产业政策如果缺少市场化筛选，容易变成热潮跟随。

因此，中美模式的差异，既是产业组织差异，也是社会价值分配差异。美国模式把成功高度集中，制造个人英雄和超级公司；中国模式把产业机会向地方和链条扩散，追求更广泛的产业承接和发展外溢。前者快而锐利，后者厚而复杂。前者适合用资本市场放大技术奇点，后者适合用产业体系消化长期工程。

组织差异：垂直整合VS分布式闭环

中国商业航天的核心挑战，是把分散能力组织成闭环。它的核心优势，则是让多条技术路线同时获得试验机会。

SpaceX的垂直整合，同时解决了工程效率和融资效率的问题。火箭发射降低了成本，Starlink制造内部需求，终端和订阅服务贡献收入，政府合同提供稳定任务，资本市场再为完整闭环支付估值溢价。赚钱或接近赚钱的业务，可以支持更远期、更烧钱的业务；成熟环节的现金流预期，也可以为仍在试验的环节提供信用背书。

中国商业航天的分布式体系，则提供了另一种技术演化机制。它没有把所有赌注押在同一家公司、同一条路线、同一种工程判断上，而是把产业不确定性展开到不同企业、不同地方和不同技术路线中。

不过，中国商业航天的挑战，是每个环节都要分别证明自己的融资价值。星座企业要解释未来用户和收入，火箭企业要证明可靠发射和成本下降，发射服务企业要积累客户和成功率，终端与应用企业要等待网络覆盖和场景成熟。技术试验可以分散，融资闭环却容易被分段拆开。中国模式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在保留多路线试验优势的同时，把分散的技术路线、产业链环节和资本周期重新组织成系统闭环。

这种分布式体系的价值，进一步体现在把产业不确定性转化为多路线试错。蓝箭航天选择液氧甲烷路线，并推进朱雀三号可重复使用火箭；天兵科技推进液氧煤油中大型可复用火箭，天龙三号被外媒拿来与Falcon 9比较；东方空间以大型固体火箭和海上发射切入，强调快速形成商业运力；星河动力则以小型固体火箭连续交付切入，先用客户数量、发射次数和成功率证明市场服务能力。

这些路线并不完全相同，也不必过早收敛到同一种答案。对中国商业航天而言，多企业、多路线、多场景本身就是一种试错机制；在尚未出现唯一最优解的阶段，它比单一路线下注更能容纳工程失败、数据积累和技术迭代。

以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链条举例来看：

● 低轨星座是需求入口。

垣信卫星和千帆星座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公开资料显示，垣信卫星是G60星链实施核心企业，2024年完成67亿元A轮融资，由国开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领投；千帆星座首批组网星于2024年8月发射，上海市国资委2026年6月信息显示，千帆星座在轨卫星数量增至200颗。

星座项目的意义不只在卫星数量。它会制造持续发射需求，会牵引卫星制造和终端体系，会为通信、物联网、遥感和数据应用提供基础设施。它的难点在于前期投入巨大，收入兑现滞后，终端成本、服务质量、客户合同和跨区域运营都需要继续验证。

● 低成本入轨是成本入口。

蓝箭航天是中国商业火箭企业中的代表之一。公司早期经历朱雀一号发射未能入轨，随后转向液氧甲烷路线。2023年，蓝箭航天朱雀二号成为全球首个实现甲烷液氧火箭入轨的项目之一，随后公司推进面向可重复使用的大型液氧甲烷火箭朱雀三号。2025年末，朱雀三号首飞进入轨道，但一级回收未完成，公司表示将利用飞行数据继续改进。

火箭项目的价值不只在一次发射。真正关键的是发动机、箭体、总装、测试、供应链、质量控制和发射场协同能不能沉淀为可反复交付的工程体系。SpaceX已经用Falcon 9证明复用火箭的商业价值，中国火箭企业则要在液氧甲烷、可重复使用和更大运力方向继续完成工程验证。

● 商业发射服务是交付入口。

星河动力提供了另一个样本。公司披露，2025年9月完成24亿元D轮融资，投资方包括北京市商业航天和低空经济产业投资基金、南京、四川等地方产业资本；截至2026年1月，公司累计完成21次成功发射，服务27家商业卫星客户，将89颗卫星送入预定轨道。

发射服务的意义在于客户验证。客户数量、发射次数、载荷数量和成功率，共同说明企业是否进入稳定交付状态。它的下一步考验，是从小型固体火箭向更大运力、液体火箭和复杂任务拓展时，客户信任能否转化为更高价值订单。

笔者与合作者的相关学术研究可以为这一过程提供一个解释框架。

新兴产业中存在“方向性外部性”：企业和资本都需要判断哪条技术路线更可能成立，但这种判断成本高，验证结果又会外溢给其他主体。

政府引导基金的作用，是通过前置承诺和市场化筛选，帮助产业跨过早期方向不确定性，再用私人资本跟进、企业进入、研发活动增强和客户订单出现来检验政策工具有效性。

商业航天正是典型场景。地方引导基金不能只是给钱，它要组织市场化响应；地方政府不能只是招商，它要提供产业承接；企业不能只是完成技术节点，它要进入客户和现金流。中国模式的成败，最终取决于这些分散主体能否形成真正闭环。

中美体系各有长处，也各有代价

如果站在资本市场的视角看，美国模式更耀眼。SpaceX上市、马斯克财富、Starlink用户、Falcon9高频复用，构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商业传奇。

这种估值优势也会反向重新定价其它空间公司。SpaceX上市首日，Rocket Lab、Intuitive Machines和Planet Labs等空间股票同步下跌。资本市场在那一天给出的信号很清楚：同样处在商业航天赛道，拥有完整闭环的超级公司与单点业务公司获得的融资能力和估值倍数，并不在同一个层级。

如果站在产业链十年看，中国模式更有耐心。它把商业航天拆解为星座、火箭、发射、终端、制造、应用、资本和地方集群，让更多主体参与空间经济。每一个地方的制造基地、每一条供应链、每一批工程师、每一个应用场景，都可能成为太空经济落回地面的连接点。

如果站在人类文明百年看，这两种模式都在开辟通往太空的道路。美国模式让个人和企业把想象力推到极致。中国模式让国家能力和产业体系把想象力转化为更广泛的组织工程。前者让人类看到少数人如何把技术梦想变成资本奇迹；后者让人类看到一个工业社会如何把星际征程变成产业升级。

中美商业航天竞争因此很难简单分出高下。单体企业效率，美国优势明显；国家工程底座，中国基础深厚。资本市场，美国更强；产业链落地，中国更广。个人英雄，美国更突出；系统组织，中国更擅长。短期爆发，美国模式更容易创造全球叙事；长期扩散，中国模式更可能把太空产业变成地方发展和制造业升级的一部分。

真正的竞争，不在新闻标题里，也不在单次发射里。它发生在更深的三个层面。

结语：星河灿烂，终局未定

从地球看太空，人类看到的是火箭升空。站在月球看地球，人类看到的是文明选择。

SpaceX代表一种文明动员方式：个人英雄、超级公司、政府采购、资本市场和工程迭代高度耦合。它快、狠、集中，能在短时间内把技术突破、商业收入和全球叙事推到极致。它让世界看到，私人企业也可以重塑国家航天边界。

中国商业航天代表另一种文明动员方式：国家能力、地方产业、引导基金、工程企业和应用场景共同展开。它慢一些、重一些、复杂一些，但也更可能把太空经济的收益扩散到一整盘产业链。它让世界看到，商业航天也可以成为制造业升级、区域发展和产业共同富裕的长期牵引。

两种模式背后，是不同资源禀赋，也是不同时间尺度。美国拥有全球资本市场和企业家文化，中国拥有国家工程能力和产业链纵深。美国擅长把未来压缩成一个超级公司，中国擅长把未来展开为一个产业体系。前者成就个人英雄，后者组织产业共进，当然，这也并不绝对。

太空足够辽阔，容得下不同道路。中美商业航天的竞争，将在低轨网络、可复用火箭、空间数据、轨道算力、深空探索和产业链组织中持续展开。它不会只是一场商业竞赛，也不会只是一场国家竞赛。它会成为人类文明走向星河时，不同制度、不同资本、不同产业组织方式的一次长期实验。

星河灿烂，终局未定。未来回望今天，SpaceX上市也许只是序章；中国商业航天的多主体协同也许只是开端。真正决定未来的，是谁能把仰望星空的能力，变成连接地球、服务产业、推动文明继续向前的基础设施。言而总之，在人类文明的终极问题已到眼前，在月球看地球的视角下，企业家的舞台无比广阔，可谓征途如虹。

（长江商学院高级研究员王小龙对本文亦有贡献。）

封面图片来自新华社。